夫妻、家屋與聚落蘭嶼雅美族的空間觀念

陳玉美

一、前言

　　家屋空間(domestic space)作為整體社會具體而微的表徵已成
為人類學中的常識，它不但是居處（避風港），本身也是象徵投射的最
佳對象(not only good for living in, but also for thinking in)(Ellen
1986:2)。家屋建築（硬體）不但分隔空間同時也創造了空間，並包容
(embody)空間。它是內、外，公、私交會之處；它不僅是強而有力
的象徵，同時也是社會化的最佳工具（媒介）(Ardener 1981:51)。
Bourdieu即提出家屋（空間）是內化分類體系的重要場所(Bourdieu
1977:89)。儘管如此，家屋空間與其象徵對象彼此之間的相互關係，
及其如何運作與轉化，卻仍舊是一個有待進一步釐清的課題。
　　本文試圖從各個社會文化層面與不同層面（次）的空間（家、聚
落、蘭嶼島）探討蘭嶼雅美族的空間現象，探究其象徵意涵。主要目
的在於建立進一步探討當地社會文化持續與變遷的問題的基礎，以及
在（透過家屋，即Fox 1993）南島民族社會文化比較研究的課題上，
提供另一民族誌實例。

二、蘭嶼與雅美族

　　蘭嶼位於臺灣東南，距臺東市約49海浬的太平洋上，面積約45.7
平方公里。雅美族為島上最主要的居民，人口約三千人。蘭嶼是第三
紀海中火山噴發所形成的島嶼（陳正祥 1961）。中央山脈縱貫島嶼中
央分隔東、西兩岸。其最明顯的作用是在冬、夏兩季阻隔季節風。河
流短而急湍，無航行運輸之利，卻是鄰近聚落的主要灌溉水源。山腳
發達的合成沖積扇，是聚落主要的基地。沿岸珊瑚裙礁、潮間帶是婦
女與兒童採集蟹、貝類的最佳場所。
　　蘭嶼地屬熱帶、溼熱多雨，平均年雨量達3,440公厘。島上的生物
相為亞洲系統與澳洲系統的混合，即位於所謂的華萊士區(Wallacea
zone)。島上最大的野生動物是白鼻貓，只有狐狸一般大小，狩獵在當
地人的生業活動中可以說是不佔任何地位。自然生態環境中的一些特
殊的條件與限制造就了當地以農耕與漁撈為主的生業形態。農耕為女
性的主要工作，特別是水田水芋(soli)的種植，相對地，海上的漁撈
則為男性主要的活動。女性耕作生產的農產品為主食(kanen)；男性
的漁獲則為副食(yakan)。兩者正好成一互補的關係。這種男：女：：
夫：妻：：魚：芋：：yakan：kanen(1)的對照互補關係也呈現在另一
項夫妻（男女）分工的事項上，那就是山羊與豬的管理與飼養。山羊
在山中放牧，是男性的工作；豬由主婦照顧，以家中食餘餵養，其活
動的範圍在聚落及其鄰近山邊。豬與山羊同時是雅美族各種儀式，特
別是落成禮中的重要禮牲。前者至今仍被老一輩的雅美人視為珍饈。
羊角與豬的下顎骨則被懸掛在主屋內做為財富與地位的象徵。
　　海洋小島型的自然地理條件、生業的形態、與相關的歷史文化（與
巴丹島的文化血緣關係）等因素，對應出男女分工模式、南向的地理
觀、以及以海為中心的世界觀，顯得自然且理所當然。

三、各類空間的象徵意涵

　　以下將就島（蘭嶼，ponso no tao）、聚落、家探討不同層次空間
的象徵意涵。在進入正式討論之前，有必要先談談雅美人有關人的觀
念並兼敘其宇宙觀。
　　雅美人認為人有七個靈魂(pahad)，(2)分別位在頭、雙肩、雙肘、
與雙膝。其中以頭的靈魂最重要，一旦離開身體，當事人就死亡。雙
肩的靈魂，以右邊為重。右肩靈魂較強，不易離開身體；左肩靈魂則
較弱，容易被嚇到。肩部靈魂若離開身體，則當事人將變得瘋癲、胡
言亂語，也就是說失去理智與判斷的能力。巫師是以左肩的靈魂與鬼、
神交通。(3)雙肘與雙膝的靈魂若離開身體，則當事人將無法行動，失去
工作的能力。此一靈魂觀所對應出來的，透過人體的象徵，呈現出下
列的象徵性關係：
　　　　　　　　　上：下　　　　　　　右：左
　　　　　　　　　強：弱　　　　　　　強：弱
　　　　　　　　　優：劣　　　　　　　優：劣
　　雅美人認為胎兒是由父親的精子與母親的經血結合而成。懷孕期
間，先生必須與妻子共同遵守一些特定的禁忌，以確保胎兒平安順產。
懷孕期間妻子用的awaz（腹圍），是以先生舊的丁字褲製成。孩子的
出生穩定了（夫妻）婚姻的關係，並提昇其社會地位。同樣地，胎兒
的發育與成長也是夫妻共同努力的成果。夫妻是一共同體（當地人說
「夫妻是一體的」）。妻子懷孕期間先生不得參與集體的漁撈生產活動。
若逢飛魚季，在大船行招魚祭時須蹲在自己座位的船外側，不能與同
一船組的其他成員同立船內。
　　幼兒的靈魂因為對自己的身體還不是很熟悉，所以很容易被嚇到，
迷失方向時不容易找到路回來（身體）。待漸漸長大，靈魂與身體漸漸
熟悉，就比較不容易被嚇到，也比較不會迷失方向。老年人常被形容
成「像小孩子」，因為「他們的靈魂快要跑掉了」。剛出生未命名的小
孩稱si-kekey，老人（太祖輩），就像小孩子，也叫si-kekey。當地人
亦用天體（太陽）的運行比喻人的生命週期。幼兒就像早晨的太陽，
壯年人就像中午的太陽，而老人就像黃昏的太陽。幼兒處於生命的開
端，一方面正逐步邁向人生的高峰，另一方面卻也是最脆弱的階段。
老年人體力漸衰，就像下山的太陽，漸漸失去光熱。一方面，他的靈
魂行將離開肉體，另一方面，他卻是傳統智慧（故事、傳說、儀式知
識）的擁有者。老人魚是壞魚，年輕人不能吃。老人可以吃，因為「他
們抵抗力強」。同樣地，豬心年輕人不能吃，吃了會使心跳加速而死，
老人可吃無妨。老人一方面如同小孩子一般脆弱（靈魂不穩固），但是
知識與社會地位使他們又是權力的擁有者。日出為生命的象徵也表現
在儀式與日常生活中。前者如行嬰兒命名儀式(saboyin do toto)時，
需面向日出的方向。後者如以往吃飯時，舖在裝芋頭、地瓜等主食的
盛器底的姑婆芋的葉子，其柄部必須朝日出的方向。日落為死亡的象
徵，則表現在喪葬（死者頭向日落方向）與日常睡覺的姿勢（頭不可
朝日落的方向）。以上所述可以得出如下列的對應象徵關係：
　　　　　　日出：日落　　　　　　日出：日落
　　　　　　　幼：老　　　　　　　　生：死
　　雅美人對食物的分類原則，特別是魚的分類，與他們對人的分類
的原則相同，是依年齡與性別。魚有女人魚（oyod好魚）、男人魚、老
人魚（與男人魚同為raet壞魚）以及小孩子的魚（好魚）。女人魚所有
的人都可以吃，男人魚則只有男性可以吃，老人魚只有老人可以吃。
小孩子的魚一般都是體型較小者。記得筆者在田野時有一次拿了一張
印有蘭嶼附近海域出產蟹類的圖詢問一位老太太，其中有兩隻體型小
者，老太太原說不知道，後來又說是小孩子的蟹(galan no kanakan)。
一個人如吃了不該吃、不能吃的魚（如女人吃了壞魚）就會有噁心嘔
吐的症狀，嚴重者會死亡。吃飯時，一旦吃了壞魚就不能用手直接取
食芋頭、地瓜等根莖類主食，而需由女人代拿或者拿一竹筷(tatali)
取用，以免“污染”了地瓜、芋頭等主食，使得其他女性無法繼續食
用。先吃壞魚就不能再吃好魚，其道理與主食之例相同。男人與老人
可吃壞魚，似乎意涵兩者的抵抗力較強。當地人說，「男人較有力氣，
打架要靠男人，女人是沒有辦法的。」將男女兩性的特質以大（有力）
小（無力）表示也呈現在當地人形容主柱（tomok，大的是男的，小的
是女的）與迴游魚類（體型大的arayo是男的，體型小的alibangband
是女的）的例子上。而右：左：：男：女：：有力（優）：無力（劣）的
對應關係也呈現在當地人對夫妻雙方親戚相對重要性的描述上。就像
當地一位婦女所說，「右手比左手有力氣，所以先生的兄弟就像右手，
太太的兄弟就像左手，前者比後者重要。」但是說者認為情感上她覺得
兩者一樣重要。作先生的亦認為太太的兄弟比自己的兄弟還親。(4)當地
的起源神話中，石、竹中出生的人分別從其右膝生出一男，左膝生出
一女，亦為當地男女、右左的對應與象徵提供一意識形態方面的基
礎。
　　上下、優劣的對照關係亦在當地人的宇宙觀較清楚地呈現出來。
雅美人的宇宙觀大體可以歸納成天界、天地界之間（人間）、與地（下）
界。(5)天界又分數層，分別住著不同的神，越往上，神的位階越高。地
（下）界住著maraet a tao（醜人、惡人）。人（雅美人）則居於中間。
天界是一理想且完美的境界，只有平原沒有山。天神的房子，樣式與
（雅美）人的一樣，不同的是房子是以金子為材料所構成。房子裡面
一半是海（sarey側）一半是芋頭田（sekez側）。(6)天界的豬、羊、雞
都是純白色的。天神(tao do to)皮膚白皙，吃檳榔、唱歌，不會生
氣也不會罵人。天界的各種食物，收穫之後，只要擺著，自然會熟，
不需要煮就可食用（皆川1986）。金子是雅美人的傳家重寶，它具有
靈力，可以止血，也是打架傷亡時作為賠償之用（有“換命”之意）；
此外，它也是財富與社會地位的指標。白即是美，皮膚白是評定一個
人美醜的要項。漁人部落的天女傳說中的天女就是皮膚白皙。所以天
界是理想世界的表徵。天神si-Omima的房子是“理想房子”(ideal
house, ideal type)的具體呈現。天神的房也被形容成在房子兩旁
插有morong（船首與船尾的裝飾）。
　　天界諸神，位階愈高者居愈上層，最高神(si-Omima)居最上一
層天，天神的僕人則居最下一層天。農漁神、吉祥神等居上層天，餓
鬼神居下層天。如此，對應出一組上：下：：高：低：：吉：凶的原則。
就整體宇宙觀而言，神在天界（上），人間（人的居所）在天界與地下
界之間，地下界則住著maraet tao（醜人、惡人）、kamaley（巨蛇）
（kamaley擺動身體則引起地震），前述的原則基本上亦適用於這一層
次的空間關係。

（一）島嶼空間

　　蘭嶼四周環海，自然環境與生業形態等條件，似乎自然而然模塑
了當地人以海為中心的世界觀。(7)當地人南向的地理觀似乎又與本地
與南方巴丹島的文化血緣關係密不可分。南方同時是每年飛魚來與回
去的方向。人死後，頭靈飛去的白島(malavang a ponso)位在南方
（蘭嶼與巴丹島之間）。未與巴丹島斷絕關係之前，南方（巴丹島）與
蘭嶼有頻繁的接觸與交換關係，所以南方同時是黃金、玻璃珠、瑪瑙
珠等珍寶的來源。對許多蘭嶼當地人（尤其是老一輩）而言，巴丹島
仍是他們鄉愁的寄望與歸屬。
　　南方，即巴丹島的所在，是雅美人祖先與文化的故鄉，也是珍寶
的來源，但是它同時也是海外，是遙遠的地方。Ilaod（意謂向海），與
ilala（意謂向陸），是南島民族一組普遍而重要的空間概念（李壬癸
1979）。在蘭嶼ilaod一詞過去被用來指稱巴丹島，亦指海外、異域，
現在亦指臺灣本島。以蘭嶼島為單位時，ilaod是往海的方向，也是指
南方、前方的意思；ilala是往陸上，往山的方向，也是指與南方相反
的方向（北方）、後面、蘭嶼的意思。由語意上可以看出，蘭嶼本地人
日常方向的指標是以海為前方，山為後方。也就是說，說者本身是以
面海背山的位置指涉方向。

（二）聚落空間

　　雅美族的聚落，(8)成集村的形態，座落於山麓發達的合成沖積扇。
其生活空間的範圍－－包括與各類生業與社會文化活動相關者－－從
內陸往海上，涵蓋了山（深山、淺山）、平原、海岸、海上等領域。村
落(ili)呈集居的形式，除了少數一些“凶地”(9)錯落其間，基本上，
每一戶（家）都是緊鄰而居。家(asa ka vahay)與家之間由（死人的）
路(rarahan)隔開。位於家與家之間的路是喪葬時供喪家與送葬隊伍
過路之用。飛魚季時，外人不可踏入人家的宅地範圍內，其時亦必須
經由這些路行走至目的地，而不得如平時一般跨越人家前庭做為捷徑。
每一家的空間與建築物的配置，都是背山面海。主屋(vahay)靠山側，
屋前為前庭，上有涼亭(tagakal)，工作房(makarang)則位於前庭
的一側，其配置情形如下圖所示：
　　村落內的宅地都是經由代代繼承（繼承途徑有數種，參見蔣斌
1986）而來，村落周圍的地則村人皆有使用權（當地人說：「隨便」）。
許多新婚夫婦，就在村落周圍蓋臨時的一或二門屋。村落邊緣村地的
臨時性（不確定性）與公用性也反映在下列事實：即許多外來的機構、
單位的建築，如教堂、學校、派出所、檢查哨、衛生所、農會、旅館、
漢人房舍等，都位於各村村落的邊緣或是村落內的廢棄地（凶地）。村
落邊緣同時也是豬圈與薪材架（儲放、晾乾薪材）之所在。以主屋為
中心由內往外看，村落的右邊優於左邊。在村落層次右優於左的觀念
見於起源神話中，如紅頭始祖傳說中「……出生在Jipaptok的石人的
後代，就遷至Jiminasasadangan部落的右邊。Jiminasasadangan見
新搬來的一群人定居在他們村莊的右邊，心裡很不高興，說：『真是可
惡後來者怎麼反而選在部落的右邊呢﹖』……」（陳敏慧1987:174）。
飛魚季在海邊行招魚祭時，主祭的漁船組的船在右前方，其餘的船也
儘量往右（有關飛魚季儀式的空間現象將於另節敘述）。這種右優於左
的原則亦在原址改建國宅的事件中表現出來。在漁人、紅頭等村落，
水泥國宅是蓋在原來傳統聚落的原址之上，在宅地重分配的情形下，
原宅地主人就選擇靠最“右邊”的國宅（有一例的理由是，如此別家
的污水才不會經過自己家的範圍，也就是占說如此才不會被“污染”）。
由以上所述可得出一組右：左：：優（吉）：劣（凶）的對應象徵關係。
　　山海之間，以村落為中心，是平原(karatayan)，包括水田(ahak-
awan, kasolian)（水芋）、旱田(niwakawan)（地瓜、各類旱芋、小
米）、茅草地(kaviawan)、海濱(pasalan＋kisakan)（海岸）。這個
領域也是女人與小孩主要活動（包括生產活動）的領域。農地的開墾
是男人的工作。水田除草與水芋的採收是女人（主婦）的工作，旱田
的工作則男女皆可參與。往山上去，一路上首先有介於田與山之間，
位於山麓的果樹園(pimoamoan)（種植包括檳榔、荖藤、香蕉、椰子、
龍眼、麵包樹、大葉山欖、柿子等，其中椰子、龍眼亦種於路程稍遠
的山上），其種植與採收的工作男女都參與，但以男性為主。近山的緩
斜坡上，或種小米或種山藥。小米與山藥的種植與採收是男性的工作。
婦女，特別是寡居的老人，常到聚落附近的山上採集日用的薪村。村
落裡人家飼養的豬隻，有時亦自行到附近山上覓食。深山是好的薪材
與建材的產地，但也是vonguh的居處，女人與小孩不宜。山上亦是過
去男人放牧山羊的所在。所以，山上－－特別是深山－－基本上是男
人活動的領域。但是，山同時是vonguh、蛇等“魔鬼”的居處。日常
睡覺時頭要朝海的方向，不能朝山的方向。搖籃中的幼兒，不能睡在
屋外的涼亭，不能朝山的方向，如在屋外，就必須以布或毯子披在搖
籃上方的橫桿以覆蓋整個搖籃，以隔開搖籃與山，防止幼兒的靈魂被
vonguh嚇到。
　　往海的方向有村落的墓場(kanitowan)，位於村落外圍海岸上緣，
林投為其主要植被，以野銀為例，其墓場位於村落左前方（背對村落）
約四百公尺處的海岸緩斜坡上。海邊潮間帶是婦女與小孩採集各類貝、
蟹、海藻的場所。村落的港口是夏日小孩游泳戲水之處。值得注意的
是，從不見成年女性在海邊游泳戲水的例子。男性在海邊從事各類漁
撈活動，包括在岸邊以釣竿、手網捕魚，潛水捕捉龍蝦，海上船釣等。
基本上，海是男人的領域。離開岸邊，就完全沒有女性參與。(10)海亦是
充滿危險，愈往外海愈是如此，飛魚季中，妻子做芋頭糕(nimay)慰
勞先生，就是要平撫先生在海上捕飛魚時受驚的靈魂。
　　綜合上述，可簡要歸納雅美族廣義的聚落空間的意義如下（參見
圖２）。
　　以村落為中心，層層向外擴展，其活動的領域逐漸由女性轉為男
性。芋頭田，特別是水芋田的工作是女性專有，除非家中沒有女性，
否則男性是「不可能」做開墾以外的水芋田的工作的。小米、山藥是

男性專屬的工作，一般是種在旱田和山坡，特別是山藥都是種在山坡
上。越往深山，也就是越近vonguh的居處，越危險，女人與小孩越不
可去。山羊的放牧是男性專屬的工作，而放牧地是在山上。(11)反之，豬
隻的活動範圍基本上是在村落附近以及鄰近的山區。豬隻的飼養與照
顧則是主婦的工作。豬與羊的對照除了可由其主要的活動領域、負責
飼養者加以觀察，此外亦可由豬與羊食物的特性視出端倪。豬吃的是
家裡的食餘，是“煮過”的；而羊吃的是野外自然生長的草，是“沒
有煮過”的。往海的方向，男女性可參與的活動，亦有如前述往山的
方向情形一般，離聚落愈遠，女性的參與愈少，男性則反之。一旦離
開了陸地，到了海上則完全是男性的領域。由以上所述，可以得出如
下的幾組二元對立的象徵關係：
　　山→聚落
　　　　　　　　　　　　山　：　聚落
　　　　　　　　　　　　羊　：　豬
　　　　　　　　　　　　男　：　女
　　海→聚落
　　　　　　　　　　　　海　：　聚落
　　　　　　　　　魚（副食）：　芋（主食）
　　　　　　　　　　男（夫）：　女（妻）
　　以聚落為中心（山◆聚落◆海）
　　　　　　　聚落外（村外）：　聚落內（村內）
　　　　　　　　　　　　男　：　女
　　　　　　　　　　　　外　：　內
　　　　　　　　　　　wild　：　domestic
　　進一步的分析須待相關的家（屋）空間、以及飛魚季儀式的空間
現象及其相關意涵討論之後進行。以下將先就雅美人家（屋）的空間
現象及其相關的象徵意涵進行討論。

（三）家（屋）空間

　　本文中所指傳統家屋，是指依據鳥居、鹿野、千千岩等學者以及
筆者在田野觀察的結果所建構出來的，以下所述者是一綜合的理想模
型。
　　在蘭嶼，一個家(asa ka vahay)一方面是社會也是生產最基本的
單位，另一方面家在具體的空間上也有其明確的範圍。一個家在其成
熟的階段，通常是包含了主屋(vahay)工作房(makarang)涼亭
(tagakal)等三個建築。三個建築在宅地的配置如圖１所示。
　　雅美族的傳統主屋(vahay)依其門（入口）數可分為三種類型：
一門或二門(valay)，三門(nijingjing)以及四或五門(cinangbadan)
（乾尚彥n.d.）。各類主屋與屋主的生命週期配合。即一對新婚夫婦婚
後先住夫方父母的工作房或另建一間一門或二門屋。妻子懷孕生產時
就另建一、二門屋與父母分開吃飯，正式成為獨立的家戶，以後在夫
妻共同努力下，房子於是由二門改為三門，之後或加蓋工作房(makar-
ang)，再改建主屋為四門屋。一、二門屋屬臨時性的住屋不必舉行落
成禮，三門屋以上才能且必須舉行落成禮。房屋的落成禮（包括主屋
與工作房）需要夫妻兩人共同合作，經三年長程的計畫才能盡全功。
除了築屋需要上山取各種建材之外，落成禮中更需要大量的水芋
(soli)，在典禮中用來覆蓋整個屋頂，隨後並將之平均分送他村來參加
落成禮的親友以及本村中所有的家戶。水芋需種植三年才能完全長大
成熟。又因為落成禮中水芋需求量大，屋主需開墾大量新的水田才能
生產足夠的水芋。落成禮中並宰殺豬、羊，分贈禮肉給與會的賓客。
落成禮中所需的豬、羊亦是三年長程計畫中的一部分，而豬的飼養工
作完全由妻子負擔。豬隻越多不僅餵食工作的量增加，同時也意謂著
主婦需費更多的精力去收集與準備豬的食物，因而工作量的增加就不
是一倍、兩倍而是數倍。宰殺與陳列的豬、羊的數目，是水芋的數量
之外，另一個重要的評估落成禮規模盛大與否的標準。肉類分送的原
則與水芋不同。水芋的分送是依平等、均分的原則；肉類的分送則是
依親疏遠近的原則，受禮的份量與主人和受禮者之間的親疏關係成正
比（即愈親者份量愈多，送的部位愈好）。個人藉落成禮的舉行來建立
其社會聲望(social prestige)與累積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
　　一個傳統的達成熟階段的家包括三個主要的建築：主屋
(vahay)，工作房(makarang)，與涼台(tagakal)。半地下室的主屋
是建在依地形挖掘出的半地下屋基上。主屋主要的功能包括提供作為
睡眠（特別是冬季）、煮食、生育、貯藏家傳寶物、儀式等活動的場所。
主屋建築本身又是社會聲望與地位的象徵。工作房則是一干欄式的建
築，其地板高度與門外地面一致。它提供作為睡眠（特別是夏季）、手
工藝製作、招待客人等活動的場所。涼台則是一小型的干欄式建築，
高出地面約60-90公分，它是人們聊天、工作、午憩、甚或進餐的地
方。
　　主屋、工作房與涼台的外形與其和地面高度的關係，正好與此三
種建築扮演的社會功能相呼應，也就是說其私密性(privacy)依其與
地面高度的距離成反比，其社會性(sociability)則與地面高度的距離
成正比。這一點可以由在三個建築單位中的活動與人物的組合看得相
當清楚。以下將作較詳細的描述。
　　走在雅美傳統聚落內，家家戶戶毗鄰而居，儘管如此，家的範圍
仍然相當清楚，這在飛魚季與喪葬時表現得最清楚。飛魚季Papatao
（月）個人漁儀式開始時，各家就以竹竿將家的周圍圍起。喪葬時若有
人強行前來送葬，必須阻擋對方不能讓其踏上上前庭的石階－－也就
是家的範圍，否則就必須接受其參加送葬。死人的屍體在運送的路程
中不能經過人家的家的範圍，必須走死人的路。
　　平常任何人可以比較隨意地進入人家的前庭、涼台、甚或當捷徑
路過。進主屋則不然，需謹慎小心，先輕咳示意以確定屋主在家。站
在前庭環顧前後左右，涼台不僅整座建築可見，其上的人、物與活動
也是一清二楚。工作房一半在地面下一半在地面上，從其前方入口經
過時，屋內的人與路過的人可以清楚的看到彼此，後者有時甚至於停
下來聊幾句再走。主屋則與涼台、工作房不同，站在前庭只能見到主
屋的屋頂，屋內的人與活動，除非走下石階是無法見到的。主屋隱而
不易見（privacy私密性高）與涼台的開放(sociality社會性高）正好
成明顯的對比。工作房則正好介於主屋與涼台兩者之間。這種私與公
的對照在落成禮中亦展現出來。落成禮當日清晨主人在本村的親戚（近
親）到主屋前廊聚集為主人慶賀祝福，吟唱禮歌。下午外村親友與本
村的親友（遠親與近親在前庭與主人進行歌會，入夜則移至工作房中）。
　　主屋是屋主夫婦與未成年子女的住處。工作房則是屋主成年未婚
兒子或新婚夫妻（屋主新婚兒媳）或寡婦（屋主寡母）的住處。主屋
是雅美社會文化空間象徵意義最具體的展現與代表。工作房與涼台則
缺少如主屋一般蘊含豐富的空間象徵意義。主屋內保藏金片、銀帽、
珠子（玻璃、瑪瑙）、羊角……等傳家寶；工作房則否。
　　由以上簡單的描述可以得到一初步的結論：由主屋、工作房與涼
台三種建築（代表三種空間）的建築樣式（外形）與其所存放的器物，
其內的活動與相關的人，儀式舉行時相關人物在空間的配置等，可以
看出一種私與公的對照與轉換。三種不同建築（空間）的對照、轉換
關係同時也對應於個別家戶的獨立自主性(individual household
autonomy)〔私〕與聚落(settlement)〔公〕兩者彼此之間私與公的
對照關係。由主屋與工作房居住者的身分可以進一步引申出主屋：工作
房：：婚姻：無婚的對照關係。一個家的前庭(inaorod)在空間上一
方面扮演結合上述三種建築的功能，另一方面則扮演結合家與聚落，
由家（私）過渡到聚落（公）的功能。在集居的雅美村落中並無特定
屬於全聚落的活動空間。船隻、主屋、工作房的落成禮，乃至小米豐
收祭等儀式活動，都是以當事人家的前庭為舞台。參與的人則包括全
聚落以及島上其他聚落的親友。
　　主屋的屋脊一定要和海岸線平行；工作房的屋脊則與海岸線垂
直。兩者的出口都向海。(12)因為四門主屋蘊含了主要的社會、文化的象
徵意義，以下將以四門屋為例說明傳統主屋內部空間的配置。
　　四門主屋一方面是雅美社會文化分類體系具體而微的表徵，另一
方面則是一個（男）人（或一對夫妻）努力追求的最高目標。
　　一個人若要進入主屋，首先必須越過前庭，再從兩旁的石階走下
去。主屋是建在一離地面約1.5至2公尺的方形凹下地基上。站在前
庭，只能見到主屋屋頂。這種凹下的設計除了有阻擋颱風與季節風的
功能，它隱而不易見的外觀同時也提供了最好的私密性與內外之畛域。
主屋屋頂呈前後兩坡，前後屋頂以主柱(tomok)分界，其長度約成三
與一之比。
　　主屋內部主要分隔為三個空間，由前往後分別是：前廊(do
sesedepan)、前室(do sepanid)、後室(do vahay)。不同空間前後
之間有木牆隔開，牆上開有四個入口（門）。三個空間彼此之間，由前
往後一階一階往上升。屋脊線的位置正好是主柱的位置，也就是大約
在由前往後約三分之二的位置上。入口（門）低矮不容人直身而入，需
低頭彎身才能進入。中年一輩已有不少人將入口改大以方便出入，即
使如此仍需低身而入。在所謂“更傳統”（以前的）主屋的入口則須以
近爬行的姿勢才能進入。入口（門）的形式與當地的傳統信仰有關。
入夜時入口拉門緊閉以阻擋惡靈(anito)進入。為落成禮收穫的芋頭
若存放主屋內，則需關上門以防anito偷食，口傳中提到人與anito的
故事，主人翁在被anito追趕時，拼命跑回家中急忙關上門，anito就
莫可奈何。
　　主屋內的三個空間以前廊(do sesedepan)最為開放（沒有門），
也是主人招待客人的場所。晚近有不少人在前廊加設一組灶，其位置
與功能與位於前室者相同，是供主婦日常煮食之用。介於前廊與前室
之間有四個入口（門），位於東邊的入口叫sekez，位於西邊的入口叫
sarey。主屋內有兩組灶，一組位於前室，另一組則位於後室。前室擺
設灶的位置與日出的方向一致，後室的灶擺設的位置則與日落的方向
一致（方鏗雄1984）。因此，各個聚落因其所在地理位置的關係，東
西兩岸（如野銀、東清與紅頭、漁人）聚落主屋內前後兩組灶的位置，
正好相反。在接下來的討論與敘述中提到的左右方向是以位於東岸的
野銀村的情形為例。左右邊是以人面對主屋的方向為準，所以左邊相
當於日出的方向，右邊則相當於日落的方向。
　　在前廊與前室相隔的牆上（入口上方）有一固定的長架子
(pasaptan)。在前廊最右邊的牆上亦有兩、三排固定的架子與前述的近
年新增的那組灶正好相對。這些架子也是近年來新增設的，但是已經
相當普遍。Sekez是日出的方向，也是女人的領域。Sarey是日落的方
向，也是男人的領域。主婦清晨起床後，打開sekez側的門，讓陽光照
射進來，從此展開一日的各項活動。這種對照關係也可以從長架子
(pasaptan)上擺放的物品反映出來。男人的工具、盛放男人魚與魚湯
的盤、碗被放置在長架子的右側邊。女人煮食用的器具、盛女人魚與
魚湯的盤、碗則被放置在長架子的左側邊。盛放肉類（豬、羊、雞）
的肉湯的盤、碗則被放置在前述兩者中間之架上。
　　在前廊與前室中間隔著一道木牆，開有四個入口（門），配有木製
拉門。四個入口各有名稱，從左到右分別是sekez，do bosongaran，
do mavak與sarey。Sekez是位於最左邊的入口，也是日出的方向的
意思。Do bosongaran ngaran，左邊第二個門，字面的意思是「沒有
名字」。Do mavak，左邊第三個門，是中間的意思。Sarey，位於最右
邊的入口，是指日落的方向。前室的色調沈而黯，除了光線不佳外，
室內的物品也由於sekez側的灶常年煙薰的結果而黯黑。前室也是家
人主要的睡眠的場所。睡覺時妻子睡在左側靠近sekez側，先生則睡在
右邊靠近sarey側。未成年的子女睡在父母中間。同樣的也是男孩靠
右，女孩靠左。以前，青少年與年輕的單身漢常與同伴在工作房過夜。
年輕的未婚女子則睡於後室(do vahay)主柱邊，就是現在，青少年
與年輕未婚男子依然很少待在家中。男孩子在週末從國中與高職（設
於椰油村）回野銀時，往往睡在水泥國宅（即父母名下的國宅，父母
沒住而住在傳統聚落中）。這種現象也發生在那些在臺灣本島工作，一
年只回蘭嶼一、兩次的年輕人身上。
　　睡覺時，人們必須把頭朝海的方向，腳朝山的方向。山是vonguh
的住處。頭則是人主要靈魂所在之處。睡覺時頭的靈魂可能暫時離開，
人因而作夢。睡覺時頭總是避免朝山的方向。當嬰兒睡在搖籃裡時，
需以一條布巾或毯子披蓋在支撐搖籃的橫桿上，以保護嬰兒不受鬼靈
侵擾。睡覺時，頭絕對不能朝日落的方向（是一項大禁忌），因為只有
死人才頭朝西方。
　　前室內主要的設備有：位於最左邊的一組灶（是日常煮食用），灶
的上方有一架子(pala)，天花板(cinitay)，最右邊牆上有一固定的
貯藏櫃(vinihay)，另外就是在與前廊間隔的牆上（入口上方）固定的
長架子(pasaptan)。前室的一組灶（又稱常灶）是由四個灶組成，每
個灶各自由三塊大礫石組成●形，分別擔任特定的工作。由前往後
分別是：第一個灶(pihninan)是專門用來煮小船釣的魚，第二個灶
(manodon so galan)是專門用來煮貝、蟹，第三個灶(manodon so
kanen)是專門用來煮水芋、山芋、地瓜、藷蕷等主食，第四個灶
(viviniya no yakan)是專門用來煮豬、羊、雞等肉類。柴薪、鹽、魚
乾與多餘的鍋子（或／與陶罐：傳統的煮鍋）就存放在灶上方的架上。
不同種類的食物必須用不同的鍋子在專屬的灶上烹煮調理。
　　前室的另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天花板上掛著成百上千的羊角，伴
隨一些豬下顎骨。兩者都因時間與煙薰的作用而變黑。偶而，其中亦
點綴了一些以魚皮或木板做成的大魚的模型，它們都代表屋主一些不
尋常海釣的記錄。羊角與豬下顎骨都是財富與地位的象徵。它們的數
目本身就代表一光榮的歷史（即舉行落成禮之次數與規模）。位於前室
最右邊的貯藏櫃(vinahay)是用來貯藏家中的寶物與其他重要物品。
前室靠與前廊間隔的牆上（入口上方）有一固定的長架子(pasaptan)，
其形狀、功能與物品擺放位置的原則與位於前廊的長架子，完全相同。
　　在前室與後室之間另有一道木牆間隔，其上亦開了四個入口（門），
配有木板拉門。後室最顯著而重要的是兩根主柱(tomok)，一左一右。
主柱將後室再分成前後兩部分，在主柱前面的地面鋪設了地板，這一
部分的空間叫do vahay。在鳥居龍藏先生的民族誌裡，這裏是睡覺的
地方。主柱後方的地面則未鋪設地板，這一部分的空間叫terala do
tomok，字面的意思就是「主柱後面」。這一未鋪地板的空間在口傳中
帶有神秘的色彩。漁人村(Iratai)的始祖創生神話中，這裡就是天女
的僕人（鼠、蛇）幫忙她生產各類食物的場所（劉斌雄1981）。紅頭
村的一位女巫師謂當她訪問天神si-Omima的家時，她見到屋內主柱
的後方是海，裡面有種種的魚。不過迴游魚與好魚是分開而且有所區
別（徐韶英n.d.:14）。(13)
　　四門主屋內有兩根主柱(tomok)，大的在右邊近sarey側，小的
在左邊近sekez側。當地人說大的主柱就像男的，小的主柱就像女的。
這種對照與其所代表的象徵意涵直接表現在兩者尺寸的大小及其所在
的位置。主屋建造的過程中只有大主柱被（且必須）塗上犧牲的血。
通常主柱的前面近屋頂的一端會有羊角形雕飾。主柱是主屋靈魂
(pahad no vahay)所在之處。主柱必須由家中長子繼承。
　　婦女生產可在兩根主柱中間後方未鋪地板的地方進行。若家中有
人去世而死者是女性，則屍體需擺放在前室或後室的sekez側，若死者
為男性則其屍體需擺在sarey側。女性的屍體擺放位置最遠不能超
過do mavak（即左邊起第三個門）。屍體擺放時是頭朝日落的方向，
臉則朝海的方向－－也就是白島(malavang a ponso)的方向。當屍
體被埋的同時，人最主要的靈魂－－在頭部，就即刻飛向白島。如果
誤將死者的頭朝日出的方向，則會為家中招來不幸。
　　後室的最右邊有一組灶是飛魚季專用的灶（飛魚灶）。完整的飛魚
灶組是由三個灶組成，每一個灶有其特定的功能。從右往左，第一個
灶是煮arayo（飛魚季中以飛魚為餌釣的大型男人魚）用的。第二個灶
是煮小米(kadayi)用的。第三個灶則是煮飛魚（alibangbang，女人
魚）。灶的上方設有架子(pala)。再往上，近屋頂處則架設了薰掛飛魚
（包括arayo）的竿子。
　　傳統的服飾與傳家寶物貯藏在藤籃(ozisan)中。藤籃或者擺在後
室的地板上，或者存放在前室的天花板上。男、女禮帽（包括銀帽及
以藤、木等材質做成的帽子）、甲冑、槍矛與其他重要的物品則分別掛
在後室牆上，椼樑上或主柱上。
　　每逢大小饗宴，主人必定丟一小塊肥肉（代表一整隻）與芋頭在
主屋sarey側牆壁(papa do sarey)外側的空間，供給惡靈（anito，
在此是指去世家人、祖先的鬼靈）。

（四）主屋的空間象徵意涵

　　從以上的描述，我們可以知道雅美家屋（主屋）空間內包含了一
些特定的結構與配備，將屋內分隔成不同的空間，各個空間內有其固
定例行的活動（圖３）。透過主屋內空間的配置，人物的活動，可以建
構出一連串二元對立的象徵關係，茲綜述如下：
　　進入主屋之前，必須先用掛在屋簷下的水壺洗手，方可入內。男
性需從sarey側進入，女性則從sekez側進入。吃飯一般是在前廊，食
物擺在中間稍偏sekez側之處近。進食時，主食（藷、芋）擺中間，男
人魚(raet)擺近sarey側，女人魚(oyod)擺sekez側。這種規則在
儀式聚餐時更嚴格，不僅不同類的魚需盛放在不同的盤子裡，連主食
也用個別不同的盛具盛放。晚上睡覺時，家中女性成員睡在sekez或近
sekez側的位置，男性成員則睡sarey或近sarey側的住置。主婦負責
日常煮食的灶組位於（前室）sekez側，相對地，飛魚季中由男性負責
的灶組則位於（後室）sarey側。喪葬時，女性的屍體亦不能逾越至男
性的空間（領域）。主屋內的空間因而可縱分成男、女兩半，各有其特
有的配備與器物。依此建構出來的第一對二元對立的象徵關係是女：
男：：sekez：sarey。這種明顯的對立關係，事實上似乎又透過夫妻繁
衍後代的活動是在前室近中間（do mavak或do bo so ngran）的地
方進行而有實質與象徵上的結合。
　　Sekez同時是日出的方向的意思，相對地，sarey是日落的方向的
意思。主婦在sekez側之灶組負責日常煮食之工作，同時她也負責家中
主食(kanen)（水芋、甘薯等）之栽種、收割。遭蟲害與生長發育不
良的水芋、甘薯、家中食餘，由主婦負責調理作為豬食。豬隻的餵養
也是主婦必須負責的工作。主婦準備三餐供應主食，是滋育生命的象
徵。就如當地婦女所言「男人沒有女人是沒有辦法的，男人要靠女人。」
此外，婦女生產時是在sekez側進行，而供給去世家人與祖先鬼靈
(anito)的供品則是丟在sarey側屋牆外的空間。生育（生命）與日出
相對於死亡與日落。這種連結與對照關係也表現在喪葬與嬰兒命名儀
式中。喪葬儀式中死者的頭必須朝日落的方向；嬰兒命名時(saboh-
ing do toktok)，需面向東方，太陽升起的方向。就像當地人所說的，
嬰兒就像旭日，而老人則像夕陽。由此可建出下列二元對立的象徵關
係，即
　　　　　　　　　 sekez　　：　　sarey
　　　　　　　　　　日出　　：　　日落
　　　　　　　　　　　生　　：　　死
　　　　　　　==============================
　　　　　　　　　　日出　　：　　日落
　　　　　　　　　　　幼　　：　　老
　　Sekez側之灶組是作為日常煮食之用，是女人（主婦、妻）的領域
相對地，sarey側之灶組則是在飛魚季時用來調理每年由天神送來的
迴游魚類，是男人的領域（夫），所以sekez：sarey同時也是世俗(pro-
fane)：神聖(sacred)。Sarey側的門被當地人形容為是所有門中最
「偉大」的，就像大主柱一般。村中一位年輕母親就曾舉例比喻說：「如
果sarey是總統，sekez就像鄉（縣）長。」由以上所述，我們可以建構
一連串同質異形二元對立的象徵性關係：
　　　　　　　　　 sekez　　：　　sarey
　　　　　　　　profane　　：　　sacred
　　　　　　　　　　　劣　　：　　優
　　　　　　　　　　　女　　：　　男
　　這一連串同質異形二元對立的象徵性關係轉述了雅美社會文化的
價值體系，而由其所呈現的似乎是一幅男：女呈強烈對立關係的圖像。
但是，這種由主屋空間所建構出來的男女二元對立關係的意義，需進
一步在其他的空間脈絡－－如家、聚落、飛魚季等不同層次的空間現
象－－以及夫妻關係等社會文化脈絡中加以檢証與理解。
　　夫妻－－miyaven do vahay－－是sharing of substance的最
佳表徵(Chen 1992:81-82)，就如當地人所說「夫妻是一體的。」只有
親戚彼此分享，同樣地，分享也創造了“關係”。夫妻（關係）則是分
享的最佳典範(ibid.:85-88)。一個家的建立與成長，是夫妻共同努力
的結果，家（屋）的發展與成長同時也反映夫妻（婚姻）關係的成長。
落成禮需要夫妻兩人合作，經三年長程的計畫才能竟全功。只要夫妻
任何一方去世，落成禮就不可能舉行，除非再婚。鰥夫、寡婦，一方
面失去配偶（亦即婚姻的社會地位），另一方面其家屋亦停止發展（不
再舉行落成禮），甚至倒退（如寡婦常退居工作房）。綜合上述，我們
可以說家屋的成長等於夫妻（關係）的成長。
　　家（屋）的建造過程，從準備到完成，包括相關建材、農作物、
家畜的累積，儀式的舉行，都必須由夫妻共同參與。如重要建材tang-
bad（位於前後室隔牆下部的腳踏板）、sapawan（棟樑）、tomok（主
柱）取回宅地時，必須由夫妻共同舉行祈福的儀式。落成禮尾聲的嚼
檳榔(ipanmana)與分食蟹肉的儀式也是夫妻共同舉行。主屋（空間）
一方面呈現夫妻互補的關係，另一方面卻又強調男女的對立，這種表
面所呈現的矛盾現象，必須進一步由飛魚季的空間現象來理解。

四、飛魚季的儀式及其空間意涵

　　每年約當陽曆三月至六月是蘭嶼的飛魚季。以飛魚為主的洄游魚
類由南方循黑潮來到蘭嶼附近的海域。飛魚季的重要性可從雅美人分
一年為三季：teiteika、amiyan、rayon，而三者的區分都是以飛魚漁
撈活動為中心看出。teiteika意為「結束」，即指飛魚季結束；amiyan
意為「有」，此季節開始有數量極少的飛魚出現於蘭嶼附近的海域；
rayon意為「捕捉飛魚的季節」。一年十二個月當中只有Pitanatana、
Kaneman兩個月份沒有與飛魚的捕撈相關的活動(Chen 1992:89)。
飛魚季的漁撈活動在過去主要分大船的夜間火漁以及小船日釣。前者
是集體性的，但集體當中一直有個體的成分；後者則是個別的家戶。
從整個飛魚季相關儀式的進行與轉換的內容與順序來看，事實上也代
表了集體（聚落）與個體（家、夫妻）的過渡與轉換。以下將做進一
步的討論。
　　飛魚季儀式的空間現象與意涵可從聚落與家兩個層次觀察。
Paneb月，各漁船組成員集體住在各船組當年的所選的panlagan(14)
一個月。船組成員睡後室sarey側，當值成員家的其他女性成員則睡在
前室的sekez側，其活動範圍亦限於sekez側。飛魚季開始時，各家將
飛魚季專用的碗、盤取出，必須由男人加以清洗，清洗完畢後置於後
室sarey側的灶組邊。招魚祭mivanwa，於Paneb月的初一舉行，聚
落中凡是到已能行走年齡（約兩歲）以上的男性成員，都必須到聚落
的港口參與這項儀式。這一儀式，一方面是全聚落性的，另一方面是
將女性排除在外。所有的小船在儀式前都必須推回船屋。當年主祭的
大船位於右前方（面向海），其餘的大船在其左方。沒有大船的人，在
後方，女人可能在港口後方的高處觀看。事實上，筆者在田野的時候
並未看到婦女到海邊觀看儀式的進行，詢問當地的婦女有關與
mivanawa相關的事時，得到的答案往往是「那樣的事我沒有看過，我
不知道。」(15)主祭船（或其他船）殺的犧牲（雞或豬）必須是雄性。儀
式當中由一位長老告誡飛魚季必須遵守的禁忌及其他相關的事宜。所
有參與的男性以食指沾犧牲的血，塗於港口邊潮水拍擊得到的大石上
（活的石頭）。儀式中船隻與人物的位置所呈現出來的是右：左：：前：
後：：優：劣的對照關係，與聚落空間歸納出來的相呼應。另一值得注
意的是其中所呈現的男與聚落（集體）的連結。
　　大船夜間火漁第一條捕捉到的飛魚在panlagan後室的灶組煮，
然後由所有的漁船組成員及其家人共食（分到的魚肉不論多小口，都
必須由所有的人，不分大人、小孩，分食），其他的食物則由各個成員
家中自行準備帶到panlagan共同聚餐。聚餐時的座位：正式的漁船
組成員坐後室do sarey，後備船員與老（男）人坐前室do sarey；未
婚女性、小女孩坐後室do bosongaran，已生育的婦女與老（女）人坐
do bosongaran或do mavak，其座次之空間分布如圖４所示。

未婚女性
小女孩
♀ 正式船組
成員♂
●●●

●
●
●
● 已生育婦女
♀老年女性 →
→♀ 後備船員
老年男性♂

do sekez do bosongran do mavak do sarey

圖４【本圖是以野銀聚落主屋的方位為例】

　　飛魚季的前半段是集體用大船進行夜間的火漁，後半段則經由個
人日間船釣為中介，魚撈的活動內容逐漸由集體轉為個人（家戶）。即
使是在集體性最強的前兩個月，個別性不但一直存在，而且相當明顯。
一方面在Paneb與Pikaokaod兩月份強調的是集體性，不僅船組成員
需同居共食一個月，漁獲亦需均分，飛魚煮熟後由所有成員及其家人
共食，漁獲全部在panlagan處理（煮、曬乾）。另一方面，聚餐時，
飛魚以外的主、副食與食具都由各個成員家中自行準備攜至pan-
lagan，大船的槳與坐板亦是由個人攜帶與準備。飛魚切塊均分所有成
員，由各人以繩紮緊，紮時每人各有自己特殊的綁法，煮好後方便各
自認得，不致混淆。集體火漁所捉的飛魚綁的方法與所用的繩子與個
人日間船釣所得的飛魚所用者不同。前者是用林投的氣根為繩，從魚
的背鰭下方穿過（橫掛）；後者則是用絲芭蕉為繩，從魚眼的部位穿過
（直掛）。兩者的名稱亦不同，前者稱silowan，後者稱pinatawan。在
Paneb與Pikaokaod兩月份所捕獲的迴游魚必須在個人漁開始之前
吃完。第一階段集體漁撈所用的曬魚架不能用在Papatao月個人漁
時。大型魚的頭骨、顎骨、魚鰭、魚尾、塗血竹管(rala)等亦需在第
一階段結束，個人漁開始之前丟棄。第一階段嚴整的集體性，在其後
半段已經開始逐漸鬆弛。Pikaokaod月的初一，船組成員舉行解散儀
式(pishaishai)，將Paneb月所獲的魚乾及當日的漁獲均分，(16)每位
成員並在自己家的前庭立曬魚架(rarawan do Pikaokaod)（只有一曬
魚竿）供Pikaokaod月份專用。在這個月份，船組成員不再需要住
panlagan，每天的漁獲，飛魚仍在panlagan煮，再由船員帶回家給各
自的家人，然後再各自從家中帶鹽巴回到panlagan，分曬魚架上的漁
獲，並為魚上鹽巴。Pikaokaod月的十三日前不捕魚可睡自己家，十
八日以後夜漁後可洗澡並睡自己家。二十七日舵手將上述大型魚頭骨
等丟棄於海邊棄魚骨處。三十日一早，船員各自將食具帶回家，並在
日落前將大船推入船屋（Hsu 1982；衛惠林、劉斌雄1962）。Pan-
lagan在Paneb月開始圍的竹籬，亦在此時撤除。自此，大船必須到
Papatao月的十八日才再度上場。而從Papatao月下旬重新開始的大
船夜間火漁，雖然仍由船組的成員集體參與，與前一階段的集體夜漁
的性質已有很大的不同。前一階段夜漁，只有舵手可以持手網(vana-
ka)撈魚，兩位負責釣魚的組員釣的大魚需拿回panlagan均分；
Papatao月的十八日再度開始的第二階段的夜漁，經過mirayon do
Papatao個人漁儀式的中介轉化，其集體性已被個體性代替。船組成員
不需先到panlagan集合，而是各自從家裡自行前往港口，每一成員各
自帶火把，火把可以用valino藤（馬鞍藤）綁，不需再用新鮮的茅草
綁，各個成員亦各自帶手網網魚，這一階段釣到的大魚屬釣者私人所
有，捕捉的飛魚也在岸邊均分，不再回panlagan分。
　　Mirayon do Papatao（個人漁儀式），可以在Papatao的一日至十
三日之間舉行。舉行儀式前需先除田中的草，個人可依自己的情況自
行決定儀式舉行的日子。個別性的凸顯在新階段開始，儀式舉行日期
的決定這一行動與過程本身就很明顯。個人漁儀式開始之前，Pikaod-
kaod十八日起所捕捉的飛魚與其他大型迴游魚都需吃完，否則就需拿
去餵豬。Papatao一開始，前一階段後半開始鬆散的集體性至此完全退
到幕後。Papatao一開始就是以個人個別決定日期的舉動開場，代表集
體性的前一階段出現的大船已暫時退居幕後（推入船屋），前一階段捕
獲的飛魚等迴游魚需吃完，否則丟棄，曬魚架、塗血竹管等儀式相關
物品也全部丟棄。(Hsu 1982)個人漁所用的相類的儀式用品皆另有自
己專屬的一組，與集體夜漁所用者相斥。這裡所傳達的似乎是集體（聚
落）與個人（家）的對立。Papatao的相關儀式過程，事實上是“慶祝
個人（家、夫妻）”。一方面，Papatao是整個飛魚季中，儀式活動最密
集、也是最高潮的階段，從十三日開始到十七日為止就有一連串的儀
式活動，包括minganangana、mipeagpeag、mamalcing、mangnagit
等。這一段期間，步調緊湊，漁人每天都需出海，聚落內家家的前庭
忙著殺魚、曬魚，曬魚竿上掛著男主人的銀帽、金片與女主人的大串
項鍊(raka)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就如當地人所說「男人在Papatao是
不能休息的。」另一方面，Papatao也是有關夫妻、家的慶祝。一開始，
各個家就在家的四周以竹竿圍起，以保家運，同時也不准別人踏入家
的範圍。儀式中的minganangana是妻子以水田產的水芋與陸蟹
(deingi)（喜於水芋田築穴）製成芋頭糕與蟹肉等美味慰勞先生。
Mipeagpeag是為家祛穢、祈福的儀式，對象包括家中成員、家畜、房
子、水田、船隻等。Mangnagit則是夫妻（或與要承家的兒子）一起
吃飯，家中其他成員不得參與。
　　綜合上述，從飛魚季相關儀式的過程，可以說這一個表面上為經
濟活動的飛魚季的漁撈活動，透過儀式活動的象徵與過程，同時也在
敘述集體（聚落）與個人（家）的關係。兩者一方面是不相容的(exclu-
sive)，另一方面，從飛魚季開始，即使是集體性最嚴整的期間，個別
性（個人、家）一直存在，並逐漸取而代之。個別性的強調，乃至進
一步取代集體性，事實上與當地人競爭的精神，強調「自己想辦法」，
強調第一(Chen 1992:103-109)的情況相符；也與雅美社會強調夫妻
的連繫(conjugal bond)與關係（是一體的）相呼應。
　　以下的部分將接續上述的論點，對飛魚季時的主屋空間做進一步
的討論。前面有關主屋空間的部分已經提到傳統主屋內有兩組灶，分
別是前室位於sekez側的日常煮食用灶與位於sarey側的飛魚季專用
灶。後者是專門用來煮飛魚季所捕獲的迴游魚類，三個灶分別煮三種
不同類別的食物，如圖５所示。曬乾的飛魚與大型迴游魚則進一步掛
在sarey側的灶組上方燻烤（野銀的例子）。

⊕（小）tomok ⊕tomok 1.arayo
2.kadayi小米
3.alibangbang
●　●　●

●4.豬、羊、雞　山
●3.芋、薯　　　陸
●2.貝、蟹
●1.魚　　　　　海 1　2　3
♂

♀

do sekez do bosongran do mavak do sarey

圖５【本圖是以野銀聚落主屋的方位為例】

　　前室sekez側的灶組料理的是日常(usual,ordinary)、人們所生
產的食物；後室sarey側所料理的是天神所賜(unusual,extraordi-
nary)的食物，每年於固定的時間拜訪蘭嶼島。前者是由女人（妻）
負責；後者則是由男人（夫）負責。後室的灶組只於每年飛魚季期間
開火。這一季的最主要的生產不僅是由男人所從事，其料理亦是由男
人在sarey側的灶組煮。也就是說，在這一非常時期，夫（男）妻（女）
角色轉換，後室的灶與空間取代了平日前室的灶與空間。這一取代的
行動中同時牽涉到空間的轉換。也就是說，在飛魚季時，主屋空間有
與平日不同的倒置的現象。其一是夫（男）妻（女）角色（煮食）的
倒置，其二是空間（前、後）的倒置。(17)如進一步與上述的飛魚季的儀
式、聚落空間的意義結合，則主屋空間所觀察到的男：女對立的象徵，
其實是在敘述集體（聚落）與個人（家、夫妻）的對立關係。主屋內
空間方向的主要參考點是日出、日落的方向(sekez、sarey），左右的
象徵要出了家的範圍，到了聚落的層次才有意義。所以，透過同質異
形的轉換關係可以得到如下的象徵性關係：
　　　　　　　　　　　右　　　：　　　左
　　　　　　　　　　　男　　　：　　　女
　　　　　　　聚落（集體）　　：　　　家（個人）
　　事實上，飛魚季中主屋內相關儀式及事物在空間的移動，每一階
段的儀式，從季節開始到季末都牽涉由個人＞集體＞個人的轉化。如
個人漁時，漁人開始日釣所帶的飯包必須由漁人自己在sarey的灶煮，
一直到Papatao的十四日為止，飯包的飯不能其他食物混煮，而且需
當日煮當日吃。之後，就可以由妻子代勞。季末收藏飛魚mapasaad so
alibangbang的儀式，將飛魚乾與芋頭同煮，一方面將飛魚轉化為“日
常”(ordinary)的食物，同時也將主屋空間轉換回日常的空間
－－sarey灶組熄火，飛魚由後室灶轉移到前室灶煮，負責料理的人換
了，其本身也轉化成“日常”的食物，可以像芋頭一樣料理（事實上
是一同料理）。
　　雅美社會中，家重於聚落的現象也可以由Kapitowan月的
miparos儀式看出。當日家家準備兩份祭品（豬肉、小米、各類芋頭等）
盛於笊中，一份拿到港口祭天神(tao do to)，並由長老告誡播種相關
的禁忌以及是否共同開墾的事宜。另一份祭品內容較不豐盛，擺在主
屋sarey側的屋頂祭anito（死去的親人、祖先）。表面上天神（在港口
由全體男性舉行儀式，象徵聚落、集體）重（優）於anito（死去的
家人，象徵個人、家），就像右優於左，所以聚落優於家。但是就像家
（夫妻、婚姻）是社會的核心單位，飛魚季中集體終究被個人所取代，
anito在當地人的日常生活中是無所不在的，而tao do to卻是模糊不
明的。
　　傳統主屋前室的灶組有四個灶，分別煮四種不同類別的食物，如
圖５所示。從不同類別食物專屬灶的位置與其產地（廣義聚落空間），
將圖４與圖５（前室灶組）相結合，則可看出，前室灶經由其空間排列
的象徵轉化將聚落（野外wild）包容、馴化(cooked and domesticat-
ed)成為“家”，主屋事實上是雅美生活世界具體而微的表徵(micro-
cosm)。(18)另一方面，每年的飛魚季的儀式重複敘述聚落與家的關係
的轉化。夫妻（婚姻）關係在雅美社會文化中的中心地位，與傳統主
屋空間所呈現的男女對立的現象，特別是與前者所強調的互補關係似
乎相互矛盾。但是進一步考慮聚落空間、飛魚季的相關儀式之後，各
個空間現象所陳述的要旨－－聚落與家的關係－－自然清晰可辨。而
夫妻關係與男女關係的矛盾，也重複在每年的飛魚季被反覆敘述。

五、小結

　　從前面的討論中，可以提出以下幾點簡單的結論：
　　⑴雅美族主屋，一方面透過前室灶組空間排列的象徵轉化將野外
馴化(cooked, domesticated)成為“家”，主屋事實上是其生活世
界具體而微的表徵(microcosm)。
　　⑵家屋與夫妻（婚姻）關係互為表徵，家屋的成長也就是婚姻關
係的成長，也就是當地人所說的「夫妻是一體的」。
　　⑶主屋內部空間象徵所呈現出來的男女對立，以及右、左的對照
需結合聚落層次的空間與飛魚季儀式過程中空間的象徵意涵來瞭解。
透過性別象徵所敘述的是集體（聚落）與個人（家、婚姻）的對立關
係。這種對立關係每年在飛魚季的儀式中，不斷地被重複敘述。這一
點可作為Levi-Strauss有關house理論中，特別指house具有化解
對立、呈現和解假象(an illusion)的說法的另一種註腳。
　　傳統雅美族主屋豐富的象徵意涵早為研究者所注意（方鏗雄
1984；關華山1989；乾尚彥n.d.），但以往的研究較少觸及這些象徵
如何與當地的其他社會文化層面結合與轉化的課題。本文試圖將家屋
空間與其他不同層次的空間現象（包括島嶼、聚落〔廣義、狹義〕、飛
魚季儀式空間），特別是飛魚季儀式過程的空間現象及其象徵意涵，一
起討論，如此一來，一方面，將家屋空間的探討放在一個比較寬廣的
背景中(context)，另一方面，反而能跳離單純家屋空間層次分析的
限制，而得以探究其深層的社會文化意義。

註釋

參與空間討論會的過程得到許多寶貴的經驗與意見，其中特別要感謝黃應貴
學長與鄭依憶小姐兩位。
註1:在不同的社會與文化中，夫妻雖不一定等同於男女，但是在蘭嶼雅美族的例
　　子兩者在大部分的情況下－－特別是核心家庭生業活動的分工方面，夫妻與
　　男女是可互換的。
註2:有關靈魂的個數，當地人有五、七或八個（含頸部）的不同說法，但是頭與
　　雙肩則是一致的。
註3:一說巫師以頭靈與神交通。是否有肩：頭：：鬼：神的區分則有待查證。
註4:手足一方面是一體（吃同一母奶），另一方面，特別是兄弟之間，卻又是競分
　　財產的對象。
註5:有關雅美人宇宙觀的組成，有六、七、九層等不同的版本。
註6:民族誌中有關天界的描述，大部分來自巫師敘述其本身的經驗，不同的敘述
　　者呈現的內容與細節雖不盡相同，但是天界、天神的家為一ideal world、
　　ideal house的表徵則是共同不變的主題。最高神的名稱雖不盡一致，但多數
　　版本為si-Omima，巫師描繪的即是祂的房子。有一版本是天神si-Maniyao
　　房子內有一半（sarey側）是海，裡面有飛魚等迴游魚；另一半（sekez側），
　　則是煮飯的地方並且有大的寶物箱。
註7:此點可由鹿野與瀨川1956年的雅美民族誌圖錄中，馬淵的導論中所引當地人
　　畫的兩張圖得到佐證(Kano and Segawa 1956:6,7)。另外，陳敏慧＜從敘
　　事形式看蘭嶼紅頭始祖傳說中的蛻變觀＞文中186頁所附Siapen Maneywan
　　所繪之圖亦可清楚看出此種傾向，更為當地人南向的地理觀做了最好的註腳。
　　其他如，關1989，黃1990亦皆論及此點。
註8:本文中聚落一詞有廣狹兩義，狹義指村落，廣義指村落與其周圍日常生活相
　　關資源的生產地。
註9:凶地指無後或者有殺人致死之地點。
註10:唯一的例外是船被用為交通工具時，如運送蓋屋頂的茅草。
註11:近年來山羊在山中放牧已大量減少，當地人多改在村落周圍設羊圈，但是羊
　　隻仍都自由走動，羊的食物與照顧的工作仍然由各家的男主人負責。
註12:工作房若有兩個入口，另一入口與主屋的前埕相通。
註13:terala do tomok雖然在一些口傳與巫師的神秘經驗中被提及，但是依筆者
　　及乾尚彥先生的調查，皆未發現該空間在當地人的分類中是獨立於do
　　vahay，自成一空間範疇，如關1989所述。反面的證據是由，⑴不同的巫師
　　相類似的神秘經驗中，有的巫師見到天神屋中一半是海，一半是水芋田，並
　　不是所有的巫師的天界經驗皆特別指涉terala do tomok為一特殊的、自成
　　一類的空間範疇。⑵在主屋內部變更的例子中，有數例將介於do sesedepan
　　與do vahay之間的拉門廢掉，將tomok往前移至原先拉門的位置。
註14:Panlagan是每年各船組成員於Paneb月集體共居處，由各船組分別就其組
　　員中擇一家為之，條件是必須是三門以上的主屋。
註15:丁松青神父在其所著《蘭嶼之歌》一書中即曾提及當他在朗島國小當代理美
　　術老師時，當地的小朋友，女孩子畫的全是房子和花草，男孩子則畫的全是
　　船，丁神父大約是1979-1980年在蘭嶼一年多，這一段描述生動地傳達了當
　　地人自幼兩性社會化的過程。
註16:漁獲分配的原則：船長分兩份，其餘成員均分，後備成員稍少，但如漁獲多
　　時則亦得平分。
註17:有關前後空間的倒置，當地人的一種說法或者可以作為一種參考性的註腳，
　　有一說：後室灶組中煮arayo的灶的位置比其他的灶要比較後面，因為
　　arayo是在比較遠的海中釣到的。
註18:這一部分的討論要特別感謝鄭依憶小姐寶貴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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